贫嘴居士在首都

贫嘴居士在首都

——评爻释·子曰《第二册》

颜峻

秋野是这样的人：刚认识他的时候，你不知道他的打扮是土还是酷；跟他说话的时候，你不知道他是在嘲笑还是称赞；看他演出的时候，你不知道他是轻松搞笑还是恶毒攻击。他是10年前就开始玩另类的摇滚老炮，是北京土产的胡同串子，是刀枪不入的成熟男人，他率领着爻释·子曰，穿行于摇滚和流行、地上和地下，跟主流文化和中国土摇滚场景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既善笑，又并不亲切，保持了首都特有的、滴水不漏的幽默和精明，以及必要的傲慢。

这是一个音乐中的秋野，也是一种人文场景的缩写。《第二册》缺乏感人的精神和透彻的态度，音乐上仍然折衷，再加上一个恶俗的键盘手——一旦流行起来，就刹不住歌厅和声和KTV音色的闸，还有《车祸》和《妮玛娜格》里节奏单调而音色土鳖（我知道他是成心的，但是过头了）的电子部分——听过12遍之后，我完全放弃了“一张经典专辑”的第一印象。这也就是过于精明的结果，所谓京味文化在后王朔时代的没落。

可它毕竟给出了一个美好的第一印象，它也可以归入年度十大之列。它的最精彩之处，包括无懈可击的编曲、拼贴式的多元素组合、杰出的经典摇滚风格的吉他、贫嘴但不乏深刻片段的歌词，还有更深层的，来自市井并且超越了市井的世俗精神。他们拼贴了市民生活中的各种声音符号，把广告、流行歌、曲艺、民乐、方言、俚语当作音乐的一部分，同时保证了整体的和谐流畅，有限地（总比没有强）突出了曾经险些丧失的空间感、邪气和贝司带来的阴谋技巧。这既是对国产俗人日常生活的讽刺，也同时是不折不扣的热爱，就像他们对爱情主题的侧面瓦解和轻巧的尊重，你不能不说他们是自如的。只不过他们所汲取和超越的市民生活，实在是过于庸俗、现实、精明和无聊，他们也就成了受害者。

《梅花弄》、《这里的夜晚会有星星吗？》、《咿呦》为他们招来了摇滚乐迷的莫大抱怨，但我倒觉得是对中国流行音乐的一大贡献，《梅》的四三拍浪漫情怀和夏威夷吉他、《这》在背叛了上一张专辑里《光的深处》后达到的央视电视插曲高度、《咿》在西北民歌基础上搭建的层叠高潮，都称得上流行音乐的典范。如果批评爻释·子曰不够赤诚，那么《梅花弄》里一句“三餐搞定了没有”，还是为可疑的严肃找到了现实基础。他们毕竟不是出没于央视晚会的末流骗子，而是受着通俗版佛道儒文化影响的大龄胡同青年。

他们的本行，摇滚乐，在《托锁》的屈辱和暗藏的愤怒中并没有发挥得淋漓尽致，尽管这首关于看守所的歌长达近9分钟。反倒是清明上河图一样的《子曰：“没法儿说”》和杂耍般复杂的《腕儿》，以及有一段精彩吉他solo的轻松的《乐此不疲》，才通过转折和偶尔暴露出来的锋芒，带来了摇滚乐的气势和丰富——就是这个丰富，或者说经典化的倾向，一直困扰着所有成熟后的乐队，让他们在成熟和个性之间苦苦挣扎》。把评弹和raggae节奏拼起来，把鬼子进村和中国大鼓拼起来，让《西游记》向techno变奏……这并不是困难的，但如果能像《二八恋曲》（尤其是有“I'm又sorry”和“今年过年不收礼”的现场版）那样，自由而节制地编织起80年代流行歌曲、主流摇滚乐和本地特色，这才是难度之所在。

《腕儿》的歌词之爽，新版《车祸》残留的另类气息之邪，《二八恋曲》的音乐性之本分，是这张专辑的亮点。无论如何，希望这支一流乐队迟早能做出真正经典的作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富贵所引诱，抹掉了穷摇的破绽，却犯了贫嘴的病。

Remar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