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然的感官世界

泰然的感官世界

颜峻

泰然是成都重金属乐队“修罗”的主唱。去年，他通过《我爱摇滚乐》杂志的so rock！厂牌发表了第一张个人专辑《虚幻》；今年，各地的音像店里出现了它的盗版，换句话说，泰然得到了市场的承认——众所周知，中国的音像市场是盗版商说了算的。

《我爱摇滚乐》是原《通俗歌曲》的编辑创办的一本有声杂志，印刷品部分是随CD、磁带赠送的非卖品——在现实的石头面前，精神的蛋总是能想出各种奇怪的办法——so rock！去年和成都音像出版社合作，发表了三张专辑，除了泰然，还有异端的《赞美诗》和陈尸的《狴犴之声》。坦白地说，这三张专辑都不是非常理想，在成熟度和个性方面都有所欠缺，尤其是后面这两张，不但才华严重亏损，技术和经验方面也远远跟不上他们对强烈的风格意识。

之所以把泰然挑出来，是因为他的聪明和准确。

很多人喜欢黑暗、暴力和带有异教思想的音乐，我不能肯定那是因为信仰、美学，还是青春期什么的，但至少泰然被划分到这里面是有点可疑的。我不觉得《虚幻》是一张传达黑暗气息，让人在绝望和悲剧哲学中获得治疗的专辑，尽管里面有大量嚎叫、哭喊、兽吼和宏大悲壮的合成器背景，尽管主题经常在死亡、毁灭和幻想中游荡，但我还是宁肯把它当作一个感官的世界，而不是一次精神的探险。

泰然和很多城市长大的摇滚青年一样，对死亡、黑暗所体现出来的美学——而不是哲学，或生活态度——相当着迷；进一步地，我们发现，泰然的音乐，以工业金属的整齐的轰鸣为核心，加上流畅的进行，和叙事性的前奏、尾声，以及对科学幻想/神秘文学的再现，也充分地表达出一种形式美，一种感官的品味和满足；最后，即便没有CD附送的曲目，修罗乐队的《沙罗曼蛇》，我们也知道，飞行、射击、打斗类电子游戏，和科幻、恐怖电影对泰然们是多么重要。

我也一样。感官的美、形式的至高无上的和谐、刺激中暴露出来的古典气息、对文明的病态后果的夸张的沉迷、类型音乐、类型电影、类型幻想、机械社会中的高傲的归属感、对一切形式感的敏锐嗅觉、游戏、一本正经的仪式化的装扮和举止、巨大的震撼、巨大的形式……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与社会对抗，而是一种儿童般的虚幻的游戏，社会越是平庸，工业摇滚和幻想题材就越发达。

我们还不够平庸，我们只是压抑。所以我们还只有泰然。泰然是流畅的，也是简化的，工业摇滚那丰满、充满压迫感的和声荡然无存，但是泰然精确地安置了细节，例如鼓击的弹性、节奏的调整，他尤其安排出闪亮的吉他高音，在专辑的多数地方都起到醒脑提神的功效。泰然的单调出现在吉他上，来回来去就那么几种“吭哧”，而吉他和鼓的关系更没有贴近、出彩，况且他的速度和节奏的变化也的确不够有趣。想想工业摇滚的顶梁柱，九寸丁乐队的Trenz Raznor，清晰丰富的层次、多变而开阔的感情已经被后人抛弃了，什么曼森，什么战车，只剩下猛男和妖人，只剩下感官。我不知道泰然是不是也会受到这感官退化的影响。

但我的直觉说不。泰然的细腻保证了《火星大教堂》、《精神病和巨人症》这类作品中，精美的感觉超过了表面上的爽，如果他有什么问题，那一定是眼界和技术，而不是被MTV爆炒出来的恶习。毕竟，感官的音乐有一个高贵的传统，它的装饰性、它的色彩和气氛、它所呼唤的审美能力，都需要《虚幻》这样的胚子来打造。“拥抱美好时代/无法阻止悲哀/每个夜晚到来/everybody wanna cry！”有这样的真实的悲哀，泰然就不会陷于无聊。

所以我还是又一次开始了听，像流水一样让虚幻的美经过。泰然的性格让他偏离了工业摇滚的莽撞凶悍，而利用了更脆弱一些的电子的音色，有时候还空旷起来，这性格适合的，正是并不经常出现的微观、飞扬、清醒的感官的世界。

Remar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