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卫，潜味，前味……

前卫，潜味，前味……

——一个网站的口味

颜峻

还从来没有一套音乐节目有过这样的品位，或者说，还没有多少入门者耳朵里的音乐，有幸达到了这样的广泛、深入和前卫程度。从学院派电脑音乐到经典摇滚乐，从琉球歌曲到程派京剧，从绝版的自由爵士唱片到限量版的声音艺术作品，从日本宫廷雅乐到最前沿的实验电子乐……作为一个独立制作的网络音乐电台，“前味音乐网”（www.subborg.com）正在影响为数不多的听众，使他们对音乐的认识脱离了这个封闭、无聊和充斥着自大狂的世界。幸运的是，这是一个中文网站。

网站的主人姚大钧，定居美国伯克莱的台湾人，20年前就曾经在台湾的摇滚乐电台中主持过爵士乐节目，当然，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大谈学院派和非学院派的先锋音乐；很多名字，由于遗忘或一如既往的遗漏，即使在今天听来，普通的音乐人、乐评人也是一无所知。姚对自己的介绍是声音艺术家，他也开发电脑软件，在2000年出版的专辑《丹红的细雨》里就有用自己编写的随机软件做的音乐。作为乐评人和传播者，他涉猎各种音乐流派，尤其是学院派电脑音乐、具象音乐、电子原音音乐和其他实验电子乐，以及音景音乐——去年在北京，姚行动诡秘，在一处古桥附近设置录音录象装置，打算对彼时彼地的环境做一记录，居然被仍然提高着警惕的老大妈举报给了派出所，结果是民警同志借此机缘得到了音景音乐和环境艺术的入门学习。

“您是否是一个音乐追寻者？是否在艺术上总是不满现状？是否总在听觉世界中找不一样的感觉与刺激？是否听累了永远都是歌曲形式的新、旧音乐？是否早已嗅出了所谓新音乐的雅痞味？……”在这个致力于推介世界最前沿音乐动向，和挖掘被遗忘的音乐脉络的网站上，姚是一个精力充沛、严谨和挑剔的中年人。有时候他会表达自己的傲慢，并且言之凿凿，无懈可击。当然，或许是因为见过了太多的艺术骗子，他也对人性持有怀疑态度，在1999年发生的“李皖抄袭案”中，姚得到大陆一位年轻气盛的乐迷“揭发”，认定大陆著名乐评人李皖在一篇长文中抄袭了他的观点，于是以另一篇长文指出了李行文中的大量错误和学术伦理问题，有些地方显然也吹毛求疵，显得刻薄无礼。

抛开当时的居高临下和学院气不谈，当然姚也决不仅仅是一个超级音乐资料库，或者学院派的唱片点播机，最为人所欣赏的，还是一种经学识培养出的敏感、艺术史的高度和基本的态度——他不只一次指出“音乐流派的划分，往往取决于音乐家的立场、姿态”。所谓立场，姚本人显然倾向于创造，而且倾向于相当本文的欣赏、研究和评判。这使他有异于以音乐社会学、音乐哲学和文化研究为底色的同行，换句话说，姚是一个传统的音乐研究者，但他在自己的领域建立了难以超越的高度，并且是某种意义上的性情中人。

目前的前味音乐网，是1999年2月建成的新逻辑艺文网（www.sinologic.com）的分支“前卫音乐网”的延续。前卫音乐网——后来改版为潜味音乐网——曾经以文章和姚大钧本人的唱片评论著称，前者涉及一些冷门音乐的介绍，后者纵横捭阖，以其惊人学养和敏锐而显得不容辩驳。举例来说，无论谭盾还是斯托克毫森，在前卫音乐网上都是没有神话可言的。品位决定了他作品的最低限度的杰出，和在推介过程中体现出来的艺术标准。而新逻辑艺文网，由姚大钧和曹志涟共同创建的艺术网站，又包括“妙缪庙”、“文字具象”、“非常美学”、“前卫音乐网”、“前味音乐电台”等不同分支，除了音乐，还涉及具象文学、多媒体艺术等前沿领域，在文学/文字艺术方面，尽管缺乏才情，但其野心和实践已经足以启发后人。

今天的前味音乐网，也就是前味音乐电台，主要内容是由姚大钧编辑、录制和发送的网络电台节目，每周一次，每次两小时（最初是一小时），已经有80多期问世。很多人为下载他的节目，特地更换了大容量的硬盘。节目内容之广，匪夷所思，所选曲目几乎从来没有低于该流派、类型的最高水准。其中又以“Ken Burns一百小时现代爵士乐LP系列”最为庞大——以大量绝版唱片为矛，重现被主流文化阉割的爵士乐历史。需要说明的是，美国导演Ken Burns在拍摄一部爵士乐历史的时候，有意忽略了60年代以后的自由爵士、前卫爵士、融合爵士等重要内容，这是姚愤怒的原因。他强调爵士乐自由、创造和不断前进的精神，然后试图证明，在欧洲和声对爵士乐的统治结束后，爵士乐可能才真的走向了颠峰。

当然，前味音乐网并不是圣经。它尽管出色，但也不会摆脱姚大钧个人的口味、鉴赏力和经验的限制，对于更身体、更亚文化的音乐品种，像摇滚乐，他惊人的搜集、梳理能力基本是停留在青年时代的，也就是说，前味音乐网至少对当代摇滚乐、实验摇滚、hip-hop的推介有不够系统和准确之处，甚至还会出现一些错误；而且他对ECM——眼下大陆盗版商和小资听众最喜欢的厂牌之一，以气质清高的爵士乐为主，还有一些学院派经典和实验性的极品——的偏爱在我看来也有点过度。但归根结底，除了前味音乐网，还有什么地方能够让一个刚刚开始迷恋殖民化的世界音乐（world music）的人转向阿富汗原始录音？或者让被白人摇摆乐蒙蔽了的爵士乐购买者知道日本前卫爵士？或者让以为摇滚乐就是救世音乐的年轻人知道水声和噪音的奥秘？说穿了，世界的广阔，可能就是从一个窗口开始的。

在学院体系之外——或者说在有音乐生命力的地方——够格的中国乐评人不过区区几人，姚大钧是其中两个使用繁体字的高手（另一个是台湾女子粘利文）。他近年对具象音乐和实验电子乐的研究值得关注，尤其是在梳理非学院派实验音乐走向时提出的观点，非常具有启发性——密集、暴躁的信息流向微妙、暧昧的转变，以及音乐向声学的转变。在我看来，如果用建立在解构主义基础上的当代哲学来解释，或者暧昧地套用禅宗，也都同样可以证实姚的思路，即音乐的终结和声音的解放；当然，这也是约翰·凯奇在五、六十年代指出的用动词“听”来取代名词“音乐”的地位的革命性理论的进一步实现。

随着由“前卫”到“前味”的变化，姚大钧似乎也在越来越多地介入着中国音乐的进步。在他的网络电台之前，中国大陆人能够得到的音乐资料，基本上是由打口唱片——欧美、日本大型唱片发行公司为压缩库存而毁损、破坏的唱片，经废料渠道进入大陆地下销售——提供，而它的混乱和随机，和受制于五大唱片公司体系，导致传播上的狭隘；其后盗版的兴起和少量私人订购，也远远不能勾勒出全面的音乐图景。网络无疑是对付文化禁运政策最有效的武器，当我们面对一个既有品位，又愿意支付精力和资源的传播者的时候，历史就小小地改观了——对于大多数人，历史是由大人物和媒体构成的，但对于具体的文化，可能细节更有力量。

2003年4月，北京将举办一场由世界各国顶尖实验音乐家参加的实验音乐节，策划者就是姚大钧，他本人也将和八股歌互动工厂（www.8gg.com）等国内音乐家参加演出。和2000年在北京举办的国际电脑音乐学会年会相比，这可能是又一次盛大而高品质的交流活动，当然，我也相信它不会重蹈年会的覆辙，被业余人士操办得那样惨淡和慌张。与此同时，一个有各国电子原音音乐和实验电子乐推广机构参与的新的唱片厂牌，也在“音乐具象”网站上贴出了广告……从去年开始，前味音乐网的节目在益阳、南京等地的电台中播出，秋天，姚大钧第一次介绍了中国大陆的地下音乐（舌头乐队），眼下他正和北京的音乐家密切联系，为具体的行动，为实际的野心……

Remar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