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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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托邦记事

颜峻


在为主流新音乐撰写《北京新声》的时候,我第一次来到了那个著名的非主流音乐学校。

那是1998年的冬天,天黑了,冷得难以理解。穿过地下室的长走廊,可以听见至少三支乐队排练的声音。那时侯“木马”在“秋天的虫子”隔壁住着,一间大屋兼做排练室,四处悬挂着自制的玩具,丑陋而又充满惊奇。谢强的眼光始终扭曲,像所有地下室里的野兽。我听到了现在叫做《穿行》的《一万个总统》,我以为是繁复的PRO-ROCK,又发现漫长的结构产生了迷幻的效果,最终它让曹操和胡胡出汗,墙上的破铁片看起来更美。后来我从谢强那里证实,他的确是我远在湖南的大龄外甥的朋友的朋友,但那天,他只在唱歌的时候令人兴奋。

那些排练室里,还有“舌头”的吴吞对“微”的曾勇说:“摇滚生活万岁”的旧地。吴吞和“舌头”的李旦参加了武戈组建的“石头剪刀布”,武戈当时在传达室上班。还是“舌头”,他们的吉他手小龙至今是“NO”的吉他手,连键盘手大刚也被祖咒借去了。在通往东北方的路上,祖咒曾和张蔚同住过两居的楼房,后者,是“NO”和“苍蝇”,以及“病医生”的鼓手。在深夜,高速的卡车和附近的狗叫勉强值得一听,但总有些屋子里响着来自五道口和别处的打口摇滚,我想这没什么可说的。

从那里向西、向北扩展,是乌托邦。

几十支乐队住在这里,和其他艺术家、无政府主义者、流浪汉、民工、本地农民雇佣的外地农民、小商贩、学生、狗。他们都是外地人。不像苏荷、布鲁克林,这里是农村,没有废弃的大楼,冬天的树枝非常干净,路上是脏水和石头。


现在,他们已经被关注,出版单曲和专辑,照片登在杂志上,歌词被引用。一个有啤酒的晚上,我们甚至唱着诱导社自制专辑里的歌,互相描述祖国各地的坏人,猜测摩登天空有没有暴富。冬夜如此美丽,有人失窃,有人打架,有人在外地的酒吧演出,有人性压抑,有人幻想着发财,有人在床头抄下普希金的诗,有人自行失踪,有人去洗澡了。和“画家村”和“北京东村”一样,这里可能也会被清洗,但至少现在,人们创造了一个肮脏、寒冷、破旧的人间天堂。

毫无疑问,目前北京最好的乐队,除去“诱导社”,几乎都由外地人构成。这不是别有用心人士的说法,而是中国最后一个贫穷时代精神爆发的结果。这个时代将不复存在,不管这个乌托邦会不会继续。在技术和资讯成熟之前,人们靠精神力量创新,除去变态的疯狂战士,大家都依靠最简单的方式获取快乐。乌托邦的意思就是,在一个迅速前进、天天改头换面的都市附近,在那些“有房出租”的大字前,人们走过,是为了串门、排练、借钱和找人打牌,我难以描述一个太复杂的人际关系图表。音乐是一回事,生活是一回事,最无聊的和最优秀的“地下音乐”一样地下。


“木马”、“舌头”、“NO”的三张专辑已经上市。在不写乐评的时候,我希望写的就是他们住着和住过的地方。但我没有跟那个有胡子的诗人一起去拍照片,我在想怎么对付从来没有听说过乌托邦的人,他们要分析朱小龙的和弦。

“木马”虽说遭到一个业余制作人的加工,但仍然没有丧失高傲的野性。在简单的歌特旋律上,他们的嘶吼尤其惊心动魄。虽然我们应该提起北欧的阴暗乐派、德国的工业噪音,甚至英伦的歌特明星,但显然桦梓根本不懂这一套,最终的结果是,如果我不使用“心灵颤抖”一类的词汇,恐怕不能解释,为什么一个没有宗教背景的乐队要在黑暗的气氛中高歌。死亡和唯美,在乌托邦的角落里自然地生长着,渐渐被阳光照耀,把他们的尖叫、反馈、噪音推向高潮,而旋律则如此感人。那些假装心灵脆弱并自称喜欢摇滚的家伙,坐在“每一天”酒吧的椅子上,被“木马”偶尔抬头露出的眼神所惊吓,从此再也不去这种混乱的场合,以至于这家酒吧最近歇业了。

“舌头”的意志比“木马”更坚强,没有悲剧,只有恶毒的攻击。之所以说他们是最好的地下摇滚乐队,不只是因为技术和配合,我们知道,所谓地下摇滚,不会是指“瘦人”那样无聊的偶像活动。热烈的效果,处在核心位置的节奏、反复的结构,厚实的和声,以及抑制和渐强的对比,是成熟的标志。在那个村子里,他们不是摇滚新星,和刚来的时候一样,他们有自己的脾气,从来不会弱智到以为记者就是救星。《小鸡出壳》听起来更像村里的产物,这不是说它录制得匆忙,而是它幸运地没有摇滚巨星常见的圆润——说音乐性,他们可以让倚老卖老的老东西闭嘴,说感情,他们可以让阳刚的力量不通过装蒜就释放出来。有一个自称男朋友是新朋克的说不喜欢“舌头”,结果被旁边的坏人拐跑了。

而“NO”在北京的地下史要长于更多人。因此当柳玉武讲述精神的时候,祖咒打起了哈欠。祖咒当然不缺精神,否则“NO”的新专辑怎么可能从关心个人进一步关心到了“亿万民众”?这也是现在大家听不清楚他歌词的原因。祖咒的个人经历过于复杂,以至于拒绝谈论精神,这使他有了一副过来人的苦脸,并且在折衷的地下摇滚、抒情、诗性和现实的结合方面炉火纯青。他不住在乌托邦,喜欢吃喝,尤其是没钱的时候。我在第一次听完《庙会之旅》后,就觉得这个地下精英已经成精,他们没有“木马”的破绽和大开大阂的气势,又依然强硬诡异。显然,“NO”就是乌托邦的穷人有了点钱以后的样子——花光老子再找——后来,真正有钱的来了,远远看见祖咒的牛皮帽子,掉头回家去背诵艺术史,害得祖咒饿了整晚。


这就是乌托邦的事。

(注:我后来又写了《不,树村不是乌托邦》一文,刊登在吴文光主编的文化档案丛刊《现场》第二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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